□王明钦 田志光

　　宋文化是指10至13世纪中国历史进程中形成的独特文化体系，体现了当时社会的制度、思想、文学、艺术、科技等方面的成就。宋文化是中华文明的延续和深化，更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不可或缺的重要组成部分。10至13世纪是中国历史上文化高度繁荣的时期，形成于这一时期的宋文化具有雅致内敛、兼容并蓄、务实创新等特点，对后世中国、东亚乃至世界文化产生了深远影响。作为中华文明演进史上呈现枢纽形态的宋文化，在继承汉唐文明基因的基础上，进行了创新性发展，并为元明清文化发展奠定基础文化形态。

　　宋文化的丰富图景

　　宋文化作为中华文明迈向近世的关键阶段，在社会生活中展现出鲜明的精细化、商业化与世俗化特征，呈现出迥异于汉唐的时代风貌。宋文化从日常衣食住行的精雕细琢，到文体娱乐的多元繁荣，再到节日风俗的鲜活呈现，汇聚成一幅完整而内涵丰富的文化图景。

　　衣食住行方面，宋文化展现出前所未有的精致化与世俗化特征。相较于唐代服饰的豪放张扬，这一时期服饰转向简约含蓄的审美风格，以朴素与实用为主要追求。文人雅士常着素色“直裰”，其剪裁修身合度，线条流畅内敛，恰与理学“克己复礼”的精神内涵相契合。女性则以“褙子”为典型装束，窄袖修身设计搭配抹胸与长裙，既便于日常活动，又暗含含蓄婉约之美。商品经济的繁荣与市民阶层的壮大，成为推动服饰变革的重要动力。一方面，时尚潮流呈现多元化趋势，女子流行精致的“珍珠妆”，以鱼鳔胶贴珍珠于面颊，眉间贴“寿阳落梅妆”，男子则偏爱“东坡巾”“道服”等文人服饰。另一方面，服饰的阶层壁垒开始消解，丝绸服饰不再仅为贵族专属，庶民阶层亦可穿着。

　　宋朝饮食品种和烹饪技术均超过前代，茶道文化尤为突出。得益于农业进步、南北交融和商业繁荣，宋代食材空前丰富，《东京梦华录》载录肴馔达三百余种，烹饪技艺也日趋精妙。夜市作为宋代饮食市场核心载体，随宵禁解除而勃兴，北宋汴京马行街夜市烛火彻夜不熄，州桥夜市随季节流转变换菜单。昼夜不息的餐饮经营模式，催生出专业宴会服务机构“四司六局”，标志着饮食服务业的商业化逐渐成熟。

　　中国饮茶史向来有“茶兴于唐，盛于宋”的论断，宋代茶道艺术实现了质的飞跃。如福建北苑贡茶园创制的“龙凤团茶”，通过“取象龙凤”的造型革新与“七汤点茶”的技艺规范，将唐代煎茶法升华为具有宫廷礼仪性质的茶道艺术。宋徽宗《大观茶论》所载“点茶三昧”，将茶汤美学推向“疏星皎月”的哲学境界。斗茶习俗的普及使茶道突破阶层界限，上至宫廷“茗战”下至市井“茶百戏”，形成全民参与的文化景观。宋代文人更是将茶道推向“重意趣而轻器物”的艺术化境界，苏轼写出“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寄寓人生感悟。宋徽宗举办“小龙团雅集”，以“雨过天青云破处”的汝窑盏盛茶，将茶道与书画、诗词、古琴结合，形成“四般闲事”的雅集传统。

　　居住文化在宋代展现出鲜明的时代特色，集中反映了商品经济活跃、审美提升以及礼教规范的深化。城市格局完成了由封闭里坊制向开放式街巷制的转变，极大地促进了商业繁荣与市民生活的便利。为满足不断增长的市民阶层居住需求，城市中出现大量高密度、空间紧凑的普通民居，形式多样，包括联排式、院落式以及前店后宅、下店上宅等。这些住宅沿街巷密集分布，共同勾勒出宋代市井生活的独特烟火气息。张择端《清明上河图》所描绘的汴梁繁华街市，鳞次栉比的商铺与密集民居，正是这种市井居住形态的生动写照。与此同时，建筑与室内设计亦经历由低坐到高坐的根本性变革，形成了简洁典雅、功能合理的新风格，彰显出雅致的生活美学。

　　文体娱乐方面，宋文化在市民经济繁荣与理学兴起的双重背景下，呈现出竞技性、大众化与雅俗交融的鲜明特征。柳永《望海潮》中“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的咏叹，勾勒出这一时期市井的繁华风貌。宋文体活动趋向大众化，蹴鞠、马球、相扑和投壶等突破阶层限制，走进民众生活。蹴鞠从军中技艺演变为全民运动，“齐云社”等社团制定竞赛规则，甚至出现女子球队。相扑运动突破性别限制，形成“露台争交”的擂台赛制。投壶礼仪完成从贵族游戏到市民娱乐的转变。司马光《投壶新格》将这项传统礼仪简化为“有初、连中、贯耳”等得分规则，使其成为宴饮助兴的雅戏。这种变化折射出宋文化“礼下庶人”的趋势。瓦舍是集商业与娱乐于一体的综合性场所，内设勾栏作为固定演出场地。勾栏内分戏台、看席、戏房三区，已具有现代剧场雏形，汇聚杂剧、傀儡戏、皮影、说书、歌舞等百戏，形成“勾栏之内，百艺竞演”的繁荣景象。

　　宋文化的当代价值

　　宋文化不仅是中华文明不可或缺的重要组成部分，更是其突出特性的重要承载者。宋文化具有突出的连续性，两宋上承唐五代，下启元朝，历经三百余年，虽分南北两宋，但战争并未中断宋代历史的连贯性。宋代留存下来的史籍数量庞大、内容丰富，诸如《续资治通鉴长编》《三朝北盟会编》等史籍，构建起宋文化自身的传承体系，更是我们今天研究宋文化的重要依据。宋文化彰显出显著的创新性，完美诠释了“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的精神内涵。宋代科学以探究天人关系、人与自然关系为使命，实用科学如天文学、医学、数学等门类亦蓬勃发展。在实用技术领域，火药、指南针、造纸术以及农业耕作技术等不断推陈出新，涌现出一批科学著作，如《农桑辑要》《营造法式》等。宋文化的包容性和统一性主要体现在民族交往上。宋代秉持“和而不同，求同存异”的文化交往观，当时各民族的技艺传承、习俗延续、思想传承、观念相因、制度承继，从表层的习俗技艺到深层的思想观念再到重要政治制度，文化认同日益深入，范围更加广泛，使得各政权的治理模式也具备共性，奠定了中华统一多民族国家认同的基础，形成了中国再次走向统一的历史大趋势。宋文化的和平性亦十分突出。宋代汲取了唐代对外扩张给政权带来压力的教训，在与辽金的交往中，选择以和解化解冲突，以交流代替战争，采用岁币、榷场贸易等经济手段维持和平交往，充分彰显了宋文化追求和平的内在品质。

　　近年来，河南着力打造“大宋文化”品牌，搭建研究、宣传、推介、弘扬宋文化的平台。开封作为北宋都城，是宋文化资源中最为独特和核心的存在。开封迄今已有4100余年的建城史和建都史，是世界上唯一一座城市中轴线从未变动的都城，其“城摞城”遗址在世界考古史和都城史上均属罕见。州桥遗址是北宋东京城御街与大运河（汴河段）交叉点上的标志性建筑，入选2022年度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铁塔、繁塔、大相国寺等标志性建筑历经千年依然矗立。双龙巷相传因宋太祖赵匡胤、宋太宗赵光义曾居住而得名，珠玑巷则承载着宋代南迁移民的故土记忆，这些历史街巷韵味十足。开封依托考古发掘，建设州桥汴河遗址博物馆与北宋东京城顺天门（新郑门）遗址博物馆。这些遗存共同构成了开封作为宋文化核心承载地的坚实物质基础，也为河南文旅提供了不可替代的文化标识。

　　河南宋文化资源遍布全省，呈现多层次分布格局，为文旅融合发展提供了丰富的内容支撑。商丘作为北宋南京应天府，拥有北宋四大书院之首的应天府书院。巩义宋陵是中国保存最完整的帝王陵墓群之一，被誉为“露天石刻艺术博物馆”。洛阳作为北宋西京，二程创立洛学开宋明理学先河，司马光于此著《资治通鉴》。许昌拥有宋代钧官窑遗址，平顶山汝州张公巷窑址是北宋官窑重要遗址，郑州新密窑沟瓷窑遗址是宋金时代北方重要窑场。这些宋文化资源相互补充，构成完整体系，为河南文旅差异化竞争提供了独特的内容优势。

　　除此之外，宋文化还通过多种方式进入大众视野，获得更多关注。影视制作方面，突破以往英雄岳飞、水浒传等传统历史剧的宏大叙事，将视线下移至宋代的大众生活情景，《梦华录》《清平乐》《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等均致力于构建宋代生活图景，重塑宋代市井文化，使宋代社会史研究实现大众化转译。在出版领域，众多宋文化爱好者对宋史进行二次创作，将基本史实化为分镜叙事，利用大众喜闻乐见的漫画形式，对宋史进行再创作，如《吃透中国史·宋》《绍宋》《漫画宋朝三百年》等生动形象地向大众普及宋代历史。音乐创作方面，对宋代经典词作进行编曲，如《但愿人长久》改编自苏轼《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知否知否》改编自李清照《如梦令·昨夜雨疏风骤》。在网络视频平台，众多历史爱好者运用视频剪辑，解读宋代历史名画、讲述宋代历史、利用科技手段还原宋代场景，如应用3D技术将清明上河图立体化呈现，VR实景体验清明上河图画中行。随着新媒体的蓬勃发展，世界了解中国历史的视野被大大拓宽，一个从中国视角解读中国历史的新窗口已然开启，宋文化正日渐成为向世界展示中华文明独特魅力的一张鲜活名片。 

　　（作者系习近平文化思想研究中心河南省协同研究基地研究员，河南大学文化传承与创新研究中心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