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思高
人如果能活成一棵树,经风雨霜雪,依然不低头颅,看庭前云卷云舒,坦荡从容,宠辱不惊,才活出了品位和风骨。
树木同人一样,为了活命,历尽艰难。一粒种子四处漂泊,随风飘荡,我故乡在中原,每年暮春,数不尽的杨柳絮纷纷扬扬,如一场接一场的雪花,在空中飞舞。这些杨柳絮被风吹着,为了寻找一块能生存发芽的土地,杨柳絮始终在奔跑的路上。但是,并没有多少杨柳絮能存活下来,只有遇到水边湿地的时候,有亿万分之一的可能生存发芽。相比之下,其生存困境之艰难,淘汰率之高远大于人类世界。
我出生在一个有树的村庄。那年农历十月十六早晨,大地的晨曦被树林里叽叽喳喳的鸟叫醒,金黄色的树叶被风吹着,发出马群奔跑的声响。我出生了。小时候,我在树林里捉知了、扫树叶、捋榆钱和洋槐花,到枣树上、柿子树上、苹果树上摘果子。杜岗村里有果园,种有核桃树,每年树上会结出绿嘟嘟的果实。我们从树上打下绿色果实,用砖块砸烂,挑出硬壳内白生生满是水分的核桃仁,咂吧咂吧吃进肚里,感到太香了。我家院子是用一圈长不大的洋槐树圈成的,树干和树枝上密布洋槐刺,成了荆棘丛,防贼效果不错。我家院中有一棵茶树、一棵枣树,枣树有大人腰粗,茶树有碗口粗。我们在茶树和窗户上拴上绳子做秋千,来回荡游,乐此不疲。枣树倾斜着,枣不太甜,口感木木的。每年腊八节,我哥会拎着我家那把一尺来长的豁口砍柴刀,在枣树上砍一道口子,把腊八粥倒上让枣树“吃”,据说这样树会多结果。10多年后我上了林业院校,才知道,砍的作用是像果树环割一样的丰果技术。
上小学的我每天放学后,会拎着镢头、铁锹和筐子,沿着河堤刨树根,边刨边劈成一块块木柴,晒干供冬天烧锅和烤火用。
村庄人家大都养狗,用来看家护院。土狗见人龇牙咧嘴,汪汪乱叫,低吼着向人进攻。每年节假日我去大姑家走亲戚,没一次不被柴狗追逐。村里老鸹多,窝搭在高大的榆树或杨树上,离地七八米或十来米高。有一次,我哥把老鸹窝拆了,拆下的细木棍有两筐,拿回家当柴火。父亲让我哥跪到树下,我也赔罪跪着,父亲用树枝子狠狠抽了他一顿,让我们把搭老鸹窝的木棍倒进滚滚南流的大河堤里。从此之后我们再不敢上树捅老鸹窝。
贫穷催人早熟。小学五年级时,我已会种菜、割麦、挑水。我在村头自家三分菜地里,种下了辣椒、西红柿、茄子和苋菜。为防止猪羊啃菜吃,我割来杨树条搭成棚栏,插下树条成活了。30年后,有两株杨树条长成了十几米高的大树,需两人合抱,在村外几里远就能看见它们,成为我回家的标志,让人心生暖意。
树木像亲人一般,养育着我成长,给我以物质的馈赠,情感的滋润。高考时我毫不犹豫地报考了林业部西北林学院。在大西北的苍茫大地上,师从王性炎、高绍棠、王明昌、赵中、翟梅枝等一大批国家顶尖林木专家学习,学习知识,健壮体魄,培养诚朴勇毅的人生信念,掌握了丰富的林业知识。
20世纪90年代,我在秦岭山区实习,每天穿行在茫茫青山绿树中,感受着大山的博大精深,认知着树木的坚韧、伟岸和顽强。听着林涛阵阵、山风呼呼,感受着不同于中原大地的清凉,身心都融于葱茏绿意里。在狼洞峡谷实习时,脚下踩空跌落山崖,幸被山坡灌木藤条托住,等到被师生用绳子拉回峰顶,众人拥抱放声大哭,在这山脊上,演绎了生命里一场有惊有险的戏剧,树木无疑是我的救命恩人。
毕业后回到故乡,我到林业部门工作,测量土地,设计树行,种植果树,修剪枝条,销售种子、培育苗木、栽植林木,防虫喷药、施肥,我像啄木鸟一样,护卫着林木。
2003年我在宝天曼原始林区采访,遭遇洪水泥石流,山体滑坡,道路被毁,被困五天四夜。我忍着伤痛,步行几十里山路采访乔湍黄花墁防护林守林人宋金山,他已60多岁,30年如一日,成为大山的守护神。宋金山和他的同伴们长年坚守深山老林,献了青春献子孙,每片奔腾的林海,都汹涌着他们的激情与梦想。
这些年从南阳到郑州出差,车行驶在许昌路段,我看到路边防护林被风吹拂,全倾斜着身子,让我想起故乡亲人们,许多人长年挑东西,被扁担压得肩膀一边低一边高。
在九华山顶上,因为海拔太高,所有的松树都被雷电劈走了树梢,可它们在山风里岿然屹立,强韧地活着。
如今,“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生态文明理念深入人心,中国大地上的树木越来越多。它们以饱满的精神展示出向上的精神面貌,展示着生命的蓬勃绿意,向人们献出绿荫。
向树木敬礼,表达我满胸的感恩和满怀的敬意,像树木一样活着,经历人世的风雨,巍然屹立,活得潇潇洒洒,硕果累累,绿荫满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