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晼晚”

《河南日报》 (2026年10月04日 第 04 版)

  □董雪丹

  假日的一个傍晚,在湖畔看斜阳一点一点从容地往下沉,每沉一分,天色就红一分,水也红一分。那水天一色的红色光带,也从铺满湖面,慢慢窄下去,最后变成一缕暗下去的叹息,飘在水中,又慢慢淡下去、暗下去。

  这是黄昏,这是日暮,这是李商隐诗中偏爱的“晼晚”时分——日影西斜,也指人生暮年、季节迟暮。这读出来、写出来都如此轻柔温婉的两个字,本来含着自然的天光时序,李商隐却同时赋予它自己的心事沉浮。

  在这个时间,想到这个词,是因为刚刚重读了李商隐的《春雨》,那句“远路应悲春晼晚,残宵犹得梦依稀”,在“红楼隔雨相望冷”之后出现,画面感和冲击力实在太强,太让人难忘了——那种雨幕阻隔的可望而不可即,那种无处安放的路漫漫、春将尽的悲戚,只能在残梦中存有一丝幻想,好像都缠绕在“晼晚”这两个字上。诗的“含蓄蕴藉、幽美凄艳”与“晼晚”这两个字,已成为李商隐的精神印记。

  李商隐生于晚唐,大唐鼎盛的繁华已成追忆,一个王朝的落日正缓缓西沉,这是一个王朝的“晼晚”时分。 而他似乎特别容易触碰到这个时分那种精微而唯美的伤感,特别善于捕捉那抹余晖的瑰丽与易逝。“晼晚”与他有不解之缘,仿佛就是从他生命里提炼出的意境,特别符合他的气韵。

  其实,这个词不是李商隐的原创,也不独属于李商隐。战国时宋玉《九辩》里已有“白日晼晚其将入兮”,西晋陆机《感时赋》里有“日晼晚而易落”、《叹逝赋》里有“时飘忽其不再,老晼晚其将及”……他们都在借“晼晚”感叹白昼易逝,他们在不同的历史时期看着同一片天光慢慢暗下去。

  但我还是感觉李商隐的叹息最动人,他赋予“晼晚”一种独特的意蕴:没有撕心裂肺的,只有含蓄隐忍的怅惘,迷离中有一种向往,无奈中有一种执着。“晼晚”这个词好像就是为他而生的,他的一生仿佛就在春末的黄昏里。他半生辗转,看尽聚散离别,格外懂世间一切美好事物的将逝之美,而“晼晚”以一种与他相融共生的意象,妥妥地安放了他的心境。他也浑然天成地写出了那种“将尽未尽”之感——太阳没全落,春天没全去,繁华没全逝,希望没全灭。

  即便不用“晼晚”这两个字,他的诗歌里,也总是偏爱这个时刻。且不说他的“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也不说他的‘春日在天涯,天涯日又斜”了,即便醉倒花下,他也会写道:“寻芳不觉醉流霞,倚树沉眠日已斜。”何况,他的诗中不止一次地直接出现“晼晚”。

  李商隐《无题四首》第三首中一句“含情春晼晚,暂见夜阑干”,道尽暮春黄昏里短暂相逢的缱绻与遗憾——相见如此美好,却留不住。只有将暗未暗的天色、将别恨别的心事、欲留难留的眷恋,在“晼晚”两字里反复缠绵,缠绵成“相见时难别亦难”,缠绵成“一寸相思一寸灰”。

  李商隐笔下的“晼晚”,也不是一味地怅惘和感伤,他的“蕙留春晼晚,松待岁峥嵘”(《送千牛李将军赴阙五十韵》),就不再只有对逝去的惋惜,不再沉于迷茫悲戚之色。将逝的春光里,还有蕙兰留香;峥嵘的岁月中,松树一直屹立。李商隐的这个“晼晚”里,还可以有一种洒脱的解读——世间有许多失去,但也总会有些美好留下来。

  如今“晼晚”这个词已不常用,但诗意一直都在。当春意阑珊,当将晚未晚,当霞光温软,当许多擦肩而过的美好在心头漫起,也许,我们会突然想起李商隐的“晼晚”。

  就像此时,我静静地看着日头在天的这边一寸寸敛尽余晖。突然感觉李商隐写“晼晚”时,是想留下黄昏时分最后一丝光亮的执着,是想留下心里的那种舍不得。

  而此时,月亮在天的另一边慢慢升起,清清淡淡的,从若有若无,到轮廓清晰。日与月,升与落,昼与夜,在这个时刻温柔而缓慢地交错。

  美好,一直都在。有时,只是换一种方式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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