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料来源：陕西省水利厅

　　渭河咸阳段风景如画。

　　东庄水利枢纽。

　　渭河最大支流泾河。

　　陕西安塞腰鼓 延安宝塔

　　延安市安塞区南沟村苹果喜获丰收。

　　市民在咸阳市咸阳湖景区内游玩。

　　□本报特别报道组
　　推动黄河流域从过度干预、过度利用向自然修复、休养生息转变，改善流域生态环境质量。
　　——习近平
　　引言
　　黄河西来决昆仑，咆哮万里触龙门。
　　李白笔下这条劈山裂石的大河，撞开晋陕大峡谷的最后一道石门，一头扎进关中平原。陕西，黄河中游要冲，黄河陕西段干流全长719公里，流经榆林、延安、渭南3市13县（市）。
　　黄河最大支流渭河，在陕西境内长512公里，养育了全省64%的人口，支撑着65%的生产总值，是陕西人民的“母亲河”。渭河安，则关中安；关中安，则陕西安。
　　9月下旬，本报特别报道组赴潼关、过合阳、达咸阳，沿渭河一路向西，溯泾河而上，又北上延安，从关中平原到黄土高原，从渭河之滨到延河之畔，探寻黄河安澜的陕西答卷。
　　1 渭河重生护安澜
　　咸阳湖畔，秋阳正好。
　　75岁的咸阳市民张绍军吹起《我和我的祖国》，一旁的老伴儿轻轻打着节拍；孩童嬉戏跑过，年轻的母亲后面追喊“慢点儿”；一对父女沿湖骑行，女孩停车指着湖面询问，父亲顺着手指的方向轻声作答。
　　渭河如银绸铺展关中，安静得让人几乎忘记它曾经的模样。
　　这条流淌千年的河流，最多时接纳了全省78%的工业废水、86%的生活污水。“渭河小水致大灾。”陕西省渭河生态区保护中心建管处处长胡文涛直言，2003年渭河下游“二华”特大洪涝灾害，8天5次洪峰，57万人受灾，直接经济损失35亿元。
　　渭河治理，成为陕西人心头最沉重的牵挂。
　　转折始于2010年。陕西省委、省政府决策实施渭河全线综合整治，一期投资超过215亿元，建成630公里堤防，防洪能力由5年至50年一遇提升到30年至300年一遇。2016年转入渭河生态区建设，“一河、两堤、两带、六区”，按城市核心区200米、规划区1000米、农村段1500米分级管控，保护面积1164平方公里。
　　《陕西省渭河保护条例》与黄河保护法同日施行，为沿黄9省（区）首部保护黄河重要支流的省级地方性法规。胡文涛说：“清水回来，鸟就回来了；鸟回来，人心就回来了。”
　　2017年，渭河获首届全国“最美家乡河”；2023年，渭河支流清姜河再获这一殊荣。大河与儿女，终于和解。
　　渭河重生，也有长江最大支流汉江的功劳。2026年6月30日，引汉济渭二期北干线试通水，汉江水首次跨越渭河，进入渭北旱塬。
　　“北干线全长89.54公里，年调水量5.4亿立方米。”渭河管桥是引汉济渭二期工程最大的地面建筑物，站在桥头，中国南水北调集团陕西省引汉济渭工程建设有限公司渭北分公司经理杨诚说。
　　黄河禹门口以下，小北干流132.5公里，河床宽浅、水流散乱；潼关境内，黄、渭、洛三河交汇，泥沙淤积，是黄河中游防洪最复杂节点。
　　渭河安，则关中安。
　　潼关河务局副局长黄保生站在坝头，河风灌衣。在潼关河务局工作30多年，他最放不下那段坝、那湾水，“南下的黄河水直冲潼河口控导工程，渭河也在此汇入，防汛地位非同一般”。
　　无人机升空后，坝根、坡面及水边线均清晰呈现在屏幕上。“以前查险需人工一段一段查，探杆一点一点探，如今借助视频监控与无人机即可一目了然。可有些地方，还得用脚走。脚踩坝上，心里才踏实。”黄保生说。
　　合阳河务局局长王玮深有同感。在合阳申都控导工程，黄河以2040立方米每秒流量奔流。“合阳黄河段已建立了视频监控站、遥测水位站，有无人机起飞和降落平台，实现了全部工程视频监控全覆盖。”王玮说，申都控导工程是黄河禹潼段“十三五”治理工程的重要组成部分。
　　连续41年，陕西黄河安澜底线未被突破。41年，是治黄人一个汛期一个汛期守出来的。暴雨夜的手电光、探杆磨出的老茧、坝头踩出的脚印，都嵌进了大河记忆。那些光，晃过提心吊胆的夜，晃到今天——渭河重生，黄河安澜。
　　2 “泾渭分明”被改写
　　车行至礼泉县叱干镇。远远地，一座巨坝横亘峡谷。
　　混凝土双曲拱坝拔地而起，坝顶高程804米，最大坝高230米。钢铁长城，锁住渭河支流泾河奔涌的浊流。走近了，能听见风从坝顶翻过去的声音，低沉、浑厚，像是大山在呼吸。
　　这就是东庄水利枢纽，国务院确定的172项节水供水重大水利工程之一，工程全部建成后将成为陕西库容最大、坝高最高的水利工程。
　　站在坝顶，风吹得陕西省东庄水利枢纽工程建设有限责任公司工程管理部副部长白炳南的衣襟随风鼓动。他站得稳稳的，像坝上的一颗铆钉。
　　“泾河控制了渭河来沙的70%、黄河来沙的六分之一。”声音被峡谷的风托着，传出去很远，“高含沙洪水，就是渭河下游河床淤积抬升的根源。”
　　怎么治？
　　泄大拦小，适时排沙——东庄水库入库流量大于300立方米每秒时，敞泄排沙；小于300立方米每秒时，拦蓄清水。一拦一泄，水库和河道同时减淤。
　　数字在说话。工程预计运用50年，可减少入渭泥沙30.51亿吨，减少入黄泥沙约25亿吨。“再通过三门峡、小浪底的接力排沙，确保黄河长治久安。”白炳南说。
　　防洪标准在跃升。泾河下游，防洪能力由10年一遇提高到20年一遇；渭河，100年一遇洪水削减为50年一遇量级。西安、咸阳、渭南3市9县（区），近150万人，80万亩耕地，安然无忧。
　　“2021年我刚来时，泾河的水非常浑浊。”陕西省东庄水利枢纽工程建设有限责任公司科技创新部工作人员刘泽宇说。他记得清楚，那时候站在坝址往下看，河水像一锅翻滚的黄泥汤。蓄水之后，上游水面湛蓝、清澈。下泄的水，像干净的碧水。
　　“像换了一条河。”他说这话时，眼里闪着光。那光，映着水面，亮晶晶的，像是把整条泾河都装了进去。
　　2025年11月4日，东庄水利枢纽正式下闸蓄水。黄河北干流上，最大的“水沙调节阀”启用。5项世界纪录，在这座拱坝上诞生。
　　工程运行后，泾河不断流，泾渭湿地不萎缩、不退化。曾经干涸的河床，重新长出芦苇，一丛一丛的，在风里摇着；曾经消失的鸟鸣，重新回荡在峡谷，一声一声的，把寂静填得满满当当。
　　“让泾河清、渭河畅、黄河安。”采访结束时，白炳南说。这句话，像是说给峡谷听的，也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3000年前，《诗经》里所说的“泾以渭浊，湜湜其沚”，也就是众所周知的“泾渭分明”，正在被这座大坝改写。
　　3 水润老区焕新颜
　　陕西行接近尾声，北上黄河流经的延安。
　　车行至延安市安塞区高桥镇南沟村，漫山遍野的苹果园铺展在梁峁之间，红彤彤的苹果压弯了枝头，空气中飘着果香，甜丝丝的，让人忍不住深吸一口气。那甜里，还带着一点泥土的润、一点阳光的暖。
　　谁能想到，这里曾是荒山荒坡。雨水冲刷出一道道深沟，黄土裸露，寸草难生。风一吹，黄沙漫天，人站在地里，连眼睛都睁不开。
　　安塞区水土流失总面积为2832平方公里。坡耕地、淤地坝、林草种植、封禁……一套组合拳打下来，治理面积达1450平方公里，森林覆盖率也从1998年的18%跃升至33.01%，植被覆盖率达82.36%。
　　南沟村村委会副主任张忠站在果园里，手指矮壮的果树说：“以前种苹果靠天吃饭，现在筑水坝搞滴灌，讲究科学管护，翻地、施肥、开沟、打药全部都是机械化，产量提升不少。”
　　从2012年开始，南沟村开始种植苹果。张忠家率先种植了30亩，村民们看到收益后，逐渐开始种植苹果。
　　2015年，南沟流域水土保持科技示范园项目启动，沟道打坝、梁峁整地、山坡绿化……治理面积达23.73平方公里。
　　关键一招，在“三变”——资源变资产、资金变股金、农民变股东，引进民营企业运营，村集体和农民入股。
　　“南沟村现在有2300亩苹果园，我们引进新品种新技术，豆菜轮茬技术提高了土地的有机质含量。”最让张忠自豪的是，全村富余劳动力不出门就能有工可打、有钱可赚。
　　他说着，从树上摘下一颗苹果，在袖子上蹭了蹭，递过来。苹果沉甸甸的、凉丝丝的，表皮上还带着一层薄薄的霜。咬一口，汁水顺着嘴角淌下来。
　　这边，村民们正在果园里采摘苹果，筐里堆得冒了尖。笑声从这头传到那头，把整片果园都搅活了，丰收的喜悦洋溢在一张张面孔上。
　　2015年至2025年，南沟村人均可支配收入10年间增长了5倍多；村集体收入从无到有，并逐年发展壮大。“全国扶贫经验交流示范基地”“中国美丽休闲乡村”“国家3A级旅游景区”——一个个亮闪闪的“标签”，见证了从荒山荒坡到绿水青山，再到金山银山的转变。
　　安塞区水土保持工作队队长苏晓云说：“现在的安塞区，现代农业、劳动教育、乡村旅游，三大业态齐头并进。”他蹲下身，摸了摸地里的泥土，指尖捻了捻，像摸着一件珍宝，“这土，以前是跑水的，现在是保水的。土变了，啥都变了”。
　　车行至延安新区。这里是削山造地建起的新城，缺水曾是发展的瓶颈。该区以再生水利用破题，污水处理厂将尾水深度处理，用于绿化、道路清扫、景观补水。
　　“把再生水纳入水资源统一配置。”延安市新区党工委副书记鲁尚龙说，“新区年利用再生水量超过100万立方米，用水压力得到有效缓解。”
　　借助再生水再现“河清岸绿、鱼翔浅底”景观的延安新区鲁艺生态公园里，有人在散步，有人在赏景。工作人员从人工湖里打出一瓶水，清澈透亮，与瓶装矿泉水无异样。一名市民接过水瓶，对着光看了又看，啧啧称奇：“这水，跟我家自来水一样清哩！”
　　傍晚时分，在延安新区一处绿地，自动喷灌系统正喷洒着再生水，水雾在夕阳下折射出一道小小的彩虹。
　　如今，陕西河务局正在加快推进延安引黄供水重点取水工程建设，革命老区百万人饮水困难问题将得到有效解决。
　　尾声
　　从延安返回郑州的高铁上，窗外，黄土高原沟壑间绿意盎然，渭河平原田野上丰收在望。大河，在三秦大地上换了人间。
　　张忠谋划着南沟村申报国家级水土保持科技示范园；白炳南守着东庄水利枢纽，看高坝一天天蓄水；黄保生会经常走一走，查看工程的每一处细微变化……这些普通的治黄人，用一年又一年的坚守，把“黄河宁，天下平”的千年祈愿，一寸一寸镌刻在大河两岸。他们没说过什么豪言壮语，只是把日子过成了河的样子——安静，绵长，义无反顾。
　　从渭河安澜到黄河安澜，从黄土高原到关中平原，三秦大地上，一条润泽万家的安澜之河正奔涌向前。陕西的故事，是人民治理黄河80年巨变的一个缩影，更是“让黄河成为造福人民的幸福河”的生动注脚。
　　河还在流，故事还在继续。
　　本报特别报道组：本报全媒体记者 谭勇 时硕
　　黄河报记者 欧阳新华 蒲飞
　　本版图片均为本报全媒体记者 时硕 摄
　　本版制图：周鸿斌 插图：张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