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劭辉

　　我至今记得郑州街头凌晨两三点的样子。

　　那是2000年早春，我还不到二十岁，怀里揣着一摞发表的作品剪报和两本薄薄的诗文集，在郑州顺河路、东明路一带走过来、走过去。我没钱住旅馆。夜风带着寒气，我把夹克的拉链拉到下巴，靠不停小跑让身上热乎起来。困得撑不住了，就拐进一家酒店大堂，在角落沙发上坐一会儿，又怕人家驱赶不敢睡实，打个盹儿就赶紧出来。那时我最大的念想，是能在这座城市里当一名记者。

　　一个从豫西南虎狼爬岭下走出来的农村娃，文学是照进自己生活里的一道光，但这道光能否照出一条路来，我心里没底。

　　就在那年初秋，《河南日报》副刊给了我一个至今想起来仍觉得不真实的回答。

　　2000年9月15日，《河南日报》文艺副刊推出“文学豫军·新作与新人”专版，我的散文被选了进去，名字和蓝蓝等文坛名家排在一起。我在街头报摊上买到那份报纸，站在路边翻到那一版，看了很久。一个在郑州没户口、没单位、没床位的年轻人，名字被印在省委机关报副刊上，和我仰慕已久的作家并列——那种感觉，像一个一直在门外徘徊的人，忽然被门里的人招呼了一声：“进来吧，这儿有你的位子。”

　　那声“招呼”，很快变成了实实在在的命运转折。2000年，郑州一家报社面向社会公开招聘。我拿着发表的数百篇作品和两本诗文集应聘，靠作品敲开了门。我成了省城记者。很多人问我，凭什么？我心里清楚，除了自己肯吃苦，更重要的是《河南日报》文艺副刊替我“作了一次证”。它证明了一个基层写作者的文字是有人看的，是被社会最主流的文学阵地认真对待的。

　　后来，我又投笔从“融”来到古都洛阳，进了金融机构，从银行基层柜员干起，一路做到支行行长、分行副行长。写作从生活中暂时退场了，但每逢在办公室翻报纸，还是会不由自主地寻《河南日报》的副刊，看见“中原风”三个字，像看见老熟人的名字，看一眼心里就踏实。

　　重新提笔，是近几年的事。我给“中原风”投稿，起初有些忐忑，怕人家不记得我了，怕手生了写不好。但副刊的门，对真正想写字的人一直是开着的。后来《岁月之光》《乘飞机远去》《散入春风满洛城》陆续刊发出来，每次看到“中原风”上自己的名字，都像是把二十多年前那盏灯又拧亮了一次。

　　最让我感慨的，是写《西工小街记》的事。前两年我为洛阳市区升级改造后的文商旅地标西工小街，写了辞赋《西工小街记》，发表在河南日报客户端“中原风”栏目里。后来被西工区领导读到了，决定在西工小街入口处建一座雕塑，把这篇赋刻上去。今年国庆节我路过那里，远远看见雕塑底座上刻着自己的文字，旁边是来来往往的游客，有老人凑近了辨认字句，有年轻人在拍照。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副刊上的文字不只是被“发表”在纸上或云端，它可以从版上走下来，走到一条百年老街的入口，走到普通人眼皮子底下，为城市的市井烟火增添一抹诗意。

　　副刊对一个基层写作者究竟意味着什么？它是一块版面、几篇稿子，一些稿费。但更深的，它是一种“认出”。你在千万人中间，你在无数盏深夜的台灯下，你在一条并不容易的路上走着，忽然有一个声音说：“你写的东西，我读了，你说出了我的心声。”对一个从土地上走出来的基层写作者来说，“被认出、被认同”的分量，比任何奖励都重。

　　我至今保存着2000年那份“文学豫军·新作与新人”专版的报纸。纸已泛黄，边角有些毛。看着它，我仿佛看见当年那个站报摊前看报纸的年轻人。他啥都没有，只有一兜剪报和满身的劲儿。《河南日报》文艺副刊给了他一样东西：一盏灯，照着他从街头走进报社的大门，又从报社走到了更远的地方。

　　灯还亮着。我还在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