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瑜

　　母亲腌制豆瓣酱的过程分三步。第一步，是将黄豆在铁锅中炒熟。黄豆炒熟的过程对我们这些乡下孩子来说，是一种关于香味的教育。黄豆的香味是渐渐地从厨房里飘出来的，先是院子里的鸡叫了几声，然后是猪圈里的猪也闻到了，最后才是我和哥哥闻到了。黄豆的香味一开始像春天的某种花朵，甜，微凉，又有点像邻居大嫂奶孩子时乳汁的味道。浓烈起来时，黄豆的香味像烤玉米时的味道，微微的腥甜，然后，是烤过了头的味道，像一把放坏了的二胡拉出来的声音，喑哑。

　　我们少年时把炒熟的黄豆叫“了了豆”，吃过了了豆之后呢，便是母亲将熟黄豆发酵的过程。这期间母亲会到集市上买几个便宜西瓜。腌制豆瓣酱，主料是黄豆和西瓜。

　　待到黄豆发酵好了以后，母亲将西瓜外皮削掉，保留薄薄的一层内皮，将西瓜最里面甜的瓜肉分给我和哥哥吃了，然后将西瓜切成小块状，与发酵好的黄豆一起封在一个菜瓮中。

　　豆瓣酱制作好以后，就成为我少年时代的噩梦。因为，在接下来半年或者更长的时间里，家里没有其他新鲜菜蔬，只有豆瓣酱。物质的贫乏，让豆瓣酱这样的咸菜成为我味觉的主要来源，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无法赞美它。

　　然而，万物总有它的生长周期。多年后，母亲和父亲从乡村搬家至小县城，我也在全国各地漂泊多年后，又回到了省城郑州。某一年春节，大鱼大肉过后的某天早上，母亲说，去年冬天她用土办法腌了一罐豆瓣酱。我吃了几口，少年时种种细节涌上心头。早年一直嫌弃母亲腌的豆瓣酱不够好，这次却格外好吃。这一碟豆瓣酱，几乎打开了我的乡愁。我将没有吃完的豆瓣酱装到一个瓶子里，带回了郑州。

　　我相信时间往母亲的豆瓣酱里放置了很多好的调料，比如随着生活水平的提高，母亲不再吃那么咸的菜，也懂得了在豆瓣酱里放一点白酒和白糖，甚至，母亲说，她将豆瓣酱放在阳光下足足一个月，每天都是中午时放过去，下午时收上来。这样的耐心，是想着专门有一天给我和哥哥尝尝，这不仅仅是一罐咸菜，还是一段我们家的旧账册、旧历史。

　　豆瓣酱有它的吃饭搭子——玉米糊。在我们老家，叫糊涂，就是把玉米糁搅拌在汤锅里，煮到黏稠适度。这样说吧，中原大地的很多地方，在中秋节过后，一直到第二年春天，早餐或晚餐，最重要的汤，便是一碗糊涂。

　　糊涂养胃，冬天，因为汤汁本身的温度下降得很慢，喝完糊涂以后，全身暖洋洋的。乡村长大的孩子，只要看到金黄色的糊涂，会忘记了生活的苦。食物的香味可以治愈生活的单调，让人觉得活着，总有温暖的时刻。

　　前两天，我和冯杰兄一起到了我的老家兰考县，去参观老宝泰酱菜馆。午饭时，饭馆里上了一盘刚做好的馒头，还有一碗用辣椒炒过的老宝泰豆瓣酱。

　　馒头是长长的杠子馒头，耐嚼。面粉来自张庄村附近的土地，临着黄河，小麦种的是高筋小麦，面筋多，麦香浓郁。馒头的白配上豆瓣酱的香，我吃了两个馒头。我知道，有一个馒头是替十岁时的我吃的。

　　成年以后，常念起少年时的贫穷，那时候我最大的梦想，就是能吃上一个白面馒头，最好再加一块红烧肉。而现在，当我们饮食丰裕，再吃到一碗豆瓣酱时，几乎打通了时间，我瞬间回到了一九八〇年代的乡村，在兰考县董堂村，在麦田里，在玉米丛里，我一边割着草，一边想着，什么时候，才能结束这样渴望白面馒头的生活。

　　每个人身体里都住着一个少年时的自己。我们与身体里的自己对话的方式，就是面对少年时吃过的食物。真的，当我吃到一碗糊涂时，我与少年时的我相遇，当我吃到一碟豆瓣酱时，我与少年时的我相遇。食物从来不只是填饱肚子的物品本身，它们还是一把穿越时空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