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占武

　　北宋崇宁二年（1103年），七十一岁的程颐，再度行至人生最逼仄的隘口。彼时，朝野对元祐党人的清算余波未息，他的著作遭朝廷禁毁，讲学之路受限，半生治学声名尽遭禁锢。此前，他已在伊川县鸣皋镇创设伊皋书院，接续传道授业之志。

　　历经二十余载讲学著书、立说育人，暮年的程颐深知光阴无几。半生义理积淀，亟待一方清净乡土收官打磨、接续道统。几经辗转寻觅，他最终择今河南嵩县东北二十五里耙耧山东南麓，即今河南嵩县田湖镇程村，在此度过人生最后四年光阴。

　　鸣皋镇濒临伊河，是程颐中年公开讲学、广纳门徒、传播洛学的核心阵地。他晚年迁居程村，标志着他盛大的公开讲学时代落幕，转入闭门著述、静心悟道、择徒传薪的收官阶段。鸣皋留讲席，显洛学之恢弘；程村安暮年，成理学之大成。一显一隐、一开一合，两地隔川相望、文脉相连，共同构筑起伊嵩大地绵延千年的洛学地理文脉。

　　程村静卧耙耧山东南麓，焦涧河绕村南缓缓东流。读懂这片水土的肌理，方能读懂程颐暮年择居的心境。

　　耙耧山山体平缓敦厚、土层厚实肥沃，地貌格局宜耕宜居、安稳平和。山间村落错落排布，良田阡陌绵延。这片山野以朴素、沉静、接地气的乡土底色，承接了一代大儒的疲惫身心与毕生学术理想。

　　隐居耙耧山的四年，是程颐一生清寂、丰盈的学术收官岁月。他一生倡导的“格物致知”“道在日用”，化作田间播种、引水灌溉、四时耕作的真实体悟。耙耧山下的烟火日常，让抽象理学彻底走出书斋、落地生活、扎根人心。

　　迁居程村之前，程颐的理学体系早已完备，他晚年隐居此地，以乡土万物为参照、以日常烟火为印证，反复打磨、校正毕生义理，让高深的理学思想褪去晦涩、贴合民生。

　　南宋理学集大成者朱熹曾评价程颐之学“有布帛之文，菽粟之味”，质朴实用、滋养人心。这份质感，正是源于耙耧山下的泥土气息与农耕日常。

　　没有了鸣皋书院车马盈门的盛景，耙耧山下的讲学朴素而纯粹。二三知己门生、一盏青灯、几卷诗书，师徒围坐、答疑论道、批注经典、传承义理。朝堂可禁书、可贬人、可压名士，却永远禁锢不了思想的传递、道统的传承、大道的延续。

　　史料可考，程颐晚年于程村定稿完善《周易程氏传》，临终前将毕生所学、核心著述托付弟子张绎、尹焞。张绎曾撰文致敬先生：“惟泰山以为高兮，日月以为明也；春风以为和兮，严霜以为清也。”

　　程颐初隐耙耧山麓之时，此地人烟稀少、屋舍零星。大儒栖身荒野，只为守心、守道、守学脉。直至元代，程颐九世孙程德用千里归乡，从南方重返嵩县耙耧山故里定居扎根。自此，二程后裔在此繁衍生息、耕读传家，零散民居渐聚成村落，程村由此定型、绵延至今。昔日大儒暮年栖居地，终成程氏族人世代相守的故土家园、精神原乡。

　　元明清千载以来，世人从未遗忘伊川遗韵、二程正学。历代官府屡次重修鸣皋书院、伊川祠宇，文人墨客络绎拜谒凭吊、题诗咏怀。

　　明永乐年间，河南按察司佥事刘咸重修鸣皋书院，感慨古迹沧桑、文脉绵长；宋、元、明、清历朝，屡有敕谕褒奖、御祭文传世留存。明人吴翰途经故里，挥笔写下“一簇烟云夫子乡，行人立马望宫墙”；明代李斌拜谒祠宇，赞叹“一门正学传天下，千载高风仰故墟”。

　　如今的嵩县，深耕文脉底蕴、活化理学资源。两程故里古建筑风貌逐步复原，白墙青瓦、古院深巷，重现千年古邑风雅；两程文化馆落地建成，系统梳理二程生平、完整阐释理学要义，让沉寂千年的古老智慧走近大众、照见当下。

　　从汴梁朝堂的纷争，到鸣皋书院的讲学，再到耙耧山村的收官，程颐的一生，是弃浮华、守本真、去繁冗、归大道的一生。耙耧山下，理脉千年。古老的洛学智慧，依旧在这片沃土之上，熠熠生辉、永续传承。